兩個媽媽 — 張德芝

身為手術室護士的我,偶爾也參與一些器官捐贈的手術,以往我對這些手術沒有什麼感覺,純粹一份工作而已。直至我媽死後,捐出了她的心臟和腎臟,每次再面對捐贈器官的病人或家屬,我都會發出由衷的敬意。

二○○二年的某天,在工作期間接到電話通知,媽媽突然昏迷了。隨後在醫院的數天,每一刻我都渴望會有奇蹟出現,很想媽媽會睡醒過來。雖然理智上,心中已知道媽媽是不會再起來,不會再跟我說一句說話。我知道腦幹死亡的病人家屬,醫院一定會向他們遊說捐贈器官,我早已準備拒絕。媽媽一生辛勞,我真的不想再添加媽媽的痛苦,不欲在她身體上增加一道疤痕,但令我改變主意的竟是一張報紙。媽媽死前剛證實患上初期肝硬化,器官移植聯絡主任黃姑娘恰巧拿了一份報導女兒呼籲好心人捐肝救母的報紙給我看。我想如果等候換肝的是我媽會怎樣呢?就是這一念之間,我決定將媽媽的心臟和腎臟捐給有需要的人。我相信她一定會支持我的決定,因為她生前也熱愛助人,不怕吃虧,是朋友同事眼中的大好人。她不但救了三個人,還救了三個家庭哩!

媽不在我身邊已經七年了!回想她在生時,反叛任性的我常常為了瑣事和她頂撞,而她總是百般遷就我,很遺憾如今我要孝順她也再沒有機會了,午夜夢迴,仍感到錐心的難過。但我知道她的心臟仍然在某角落跳動,她的兩顆腎臟仍在某處活着。她仍在這個世上陪伴我走過人生最黑暗的日子,支撐我堅強地生活下去。

我媽一生只是盡力做個好母親,沒什麼豐功偉績。我想值得我們全家人引以為榮的,是她將寶貴的器官捐贈給有需要的人,藉此可教導子孫樂於助人,延續外婆捨己為人的精神。

現在我已有自己的家庭,有丈夫和一個歲半的兒子,我自己也是媽媽啦,心中一直在想如何介紹外婆給他認識哩。我會跟他說:「孩子,媽媽告訴你,婆婆是個偉大的人……」

本文收錄自《生命的讚歌

乾杯 — 姨姨

害怕過農曆新年,總要往別處去逃避。美其名是旅遊度假,其實是不想面對,害怕要面對找不到藉口
不見的人。

某個農曆年頭,我的伴侶因腦出血逝世。入院不到數小時,他已須要依靠儀器維持生命,我通知包括遠在海外留學的女兒和家人,趕回來見他最後一面。當時,我不知所措,坐立不安,有位護士常常安慰我。在我最無助時,她給我最需要的關懷和支持,令我有能量去面對這突變。

數天後,伴侶證實腦死。老人家悲哀哭斷腸,我們也只能含淚送別即將離開我們的他。器官移植聯絡主任約見我們,她述說在苦候中須要器官移植病人的急切,請我們考慮在哀傷之餘,幫助那些等待中的病人。話未說完,至親們有點起哄。瞬間,本來靜寂的房間有點吵,有人反對,有人贊成。過了一陣子,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大,贊成的卻漸漸由細至無。房間突然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投向我,等待我的回應。這一刻,我看見至親們哀傷的臉孔和略帶悲憤的眼神,也看到站在稍遠一角,為苦候中的病人請命的器官移植聯絡主任,又想到伴侶的保守思想,我感到房間的空氣突然凝固了。

我終於下了個讓至親們難過的決定,就是捐贈器官。所以在往後的日子,大家見面的次數減少了,言
談間顯得有點冷淡和陌生。我只有被動和客氣地繼續和他們交往,但又盡力去逃、去躲、去收藏自己,表
面卻要裝作復原得十分亮麗!

伴侶的離去,事後回想,非常感恩,因為他走得痛快、安然,沒受到病魔的折磨。壯年早逝,無論生前如何不恭,總叫人原諒和懷念!
數月後,收到由器官移植中心轉寄來的心意卡,高興地獲悉接受器官移植的病人都沒有出現排斥,並漸漸地康復過來。每次收到他們的心意卡和親手做的小禮品,便感受到他以非一般的生命形式依舊活着,意義非凡。

時光飛逝,九年前的一個決定,令三個家庭重拾希望和歡笑,令我非常慶幸。至親們漸漸也明白到捐贈器官的意義,原來可以為別人帶來那麼大的改變,得到重生。有些親友還因此參加了器官捐贈計劃哩!我亦深信在天堂裏生活的伴侶會諒解和接受。而我,再也不逃避了,而且更要為自己和醫護人員所做的喝采乾杯!

本文收錄自《生命的讚歌

我的愛人 — 梁玉蘭


昨天,一個人逛街的時候,從遠處看見一對我認識的夫婦手拖手在閒聊。這情景真令我羨慕又感慨。我以為自己已放下了他,但原來想忘記一個人或一件事,比要記住更困難。

回憶起兩年多前某日傍晚,我預備了豐富的家常晚飯給「大老闆」享用。突然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說丈夫遇到意外,正送往醫院搶救途中。當時腦內一片空白,心中希望只是些沒有生命危險的損傷,可是當我到達醫院後,才發現情況比我想像中嚴重得多。他頭部重創,經手術後一直昏迷,需要在深切治療部留醫。

我以為自己可以應付,但我所有家人仍即時趕到醫院支持我。醫生告訴我們,他的後腦嚴重受傷,生存機會很微,我只記得當時我哭得很厲害。我從來都不是愛哭的人,可是這次我哭得好像把所有「哭的限額」都全部提取了。

在醫院的四天裏,我什麼也不懂得做,只是牢牢緊握他的手,恐怕他就此離我而去。他向來不是細心或浪漫的人,上街都不會拖我的手。雖然「拖手」只是形式上的表現,可是直至現在,我仍覺得是個遺憾。四天裏,我回想起昔日很多歡樂愉快的片段。我不停對他說話,總希望他能聽到,然後像電影情節般奇蹟地甦醒過來。可是,奇蹟沒有出現,他的情況一直轉差;醫生用了很多儀器治療也沒有作用。最後醫生告訴我,他的腦幹已死亡,腦幹死亡等同生命的結束,我只好接受現實,就算不捨得也要放手。
這時器官移植聯絡主任唐姑娘對我說,希望我能捐出丈夫有用的器官給有需要的病人。我沒有傳統觀念,不認為先人要有全屍才算完整。丈夫生前並沒有說過會捐贈器官,但是他生前有喜歡幫助別人的習慣。因此雖然我沒法徵求他的同意,也終於決定把他有用的器官捐出。這個決定,得到家人的支持。我發覺面對重大困難或抉擇時,家人背後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

在我慢慢淡忘捐贈器官時,唐姑娘給我送來兩張接受了器官移植病人的感謝卡。我感到十分欣慰,原來丈夫可以給兩個人、兩個家庭新生活的機會,他的死亡沒有枉費。
隨着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我已漸漸把哀傷放下,只是偶然遇上一些以上的情景,才挑起我心深處的懷念!

本文收錄自《生命的讚歌

完美會

「赤著身子來,光著身子走」乃是人生的始與終。常言道﹕要今生無悔,何謂無悔,誰來做判斷呢?奇妙的人生旅途中,遇到多少喜與悲,只視乎你如何衡量。

 

本應一家三口的家庭於毫無心理準備之下,其中一位成員遽然離世,電光火石之,在醫院還未正式宣告 “CERTIFIED” 之際,我已經向姑娘說出,可以的,能夠的,我都願意為“他”作主,快點處理,免得“他”助人的精神,在生命完結的最關口中,遺下一絲懊悔!(那刻的心情當然非筆墨可形容).

 

  香港市民與我一樣,回憶起菲律賓人質事件的傷痛時,無一不戚戚然,悲憤中卻感無奈,又不能作出點點的施援,現在一切已成定局了…! 往日我們三口子在家中,每當聊起此事時,大家都深深感受到「一家平安」,已是福氣,不須苛求任何的享受; 身體健康,活動自如,已被視為一種“幸福非必然”的感覺。


  女兒的思想,始終與我有點距離﹔但在器官捐贈的角度上,卻没有絲毫的差異。 她深深體會到我日常與她爸談話內容中,我倆在助人的理念是一致的。

施援他人,從小康的家境中,亦可以身體力行的,務着幹,讓人家受惠,我們本身會更得着的﹔是那股內心的喜樂及自滿,與金錢的富足難以相比。

 

倘未動筆登記成為器官捐贈者的晚上,就這事宜上再與小女溝通,她亦深知某些中國人仍然存有“全屍”的觀念,可是我俩話未完畢時,又把話題轉到各人自己身體內外的優點去了。她語帶相關地稱讚自己內外都是「完美」的,她萬分願意把她的一切完全奉獻‚叫我毫不保留的,把她的「美」贈與有需要的人,好讓她日後在天堂上仍可細看地球上這些最「美」的遺跡。當然我也交帶她﹕「我也要和你完全一樣,媽媽一「走」,你緊記要叮囑醫護人員,媽媽和你爸的情況一樣,拿得的 {盡取},我俩死後仍然喜歡在地球上打滾呢!」所以對「器官捐贈行動」 ,我們一家都是忠實粉絲,至死不渝!

我只能說,淌淚的日子開始疏遠了我。應考慮多做一些正面的活動。

你又可會考慮成為這個「完美會」的成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