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影響生命 — 林邦生

說「愛」是很容易的,於日常生活中表示「愛的行為」則是難事。

黃慕蘭,我至愛的太太,也是育有三個孩子的母親,突然但平安地於去年一月離開了我們。雖然時間飛逝,我仍然不習慣鰥夫的生活。尤其是孤單的時刻,我會想念她。回想起我倆一起生活的點滴,不論是在海外,或在香港,有歡樂亦有困難。這個家是我倆一起依計劃建立的。這也正是我倆安排退休生活的時刻,可惜她已不能夠與我分享。這確是叫人心酸的事。

天主的旨意要她於五十八歲離開我們,那正是慕蘭在保險從業員生涯上爬向高峰的時刻。她於一九九六年毅然離開已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船務行業,僅僅用了六年時間便獲授終生環球圓桌會籍,一般人是需用上十年才獲頒發的。她無私地為好幾個機構當義工,如學校家長會、贐明會、釋囚會等。她也定期捐助協青社、香港癌症基金會、奧比斯、長者家居安全互助社、防止性侵犯兒童社及無國界醫生組織等,所以當她向我表達器官捐贈意願時,我也不感意外。

當醫生證實慕蘭死亡後,詳細檢查她的器官,證實她的眼球及腎臟運作正常,適合移植給有需要的病人。為了履行慕蘭的意願,我答應把器官捐贈。

一般去世病人的遺體都會移送殮房處理,而慕蘭的遺體因需要進一步確認及安排移植手術,故此她能安詳地躺在床上,讓各親友一一與她辭別,並護送她到手術室。我們在手術室大門外鼓掌送別她。她滿有尊嚴的離開,讓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回憶。

慕蘭是火葬的,骨灰也依她的遺願葬於香港海域。不久,我收到器官移植主任及幾位受贈者的感謝信,得知他們都在康復中,令我感到非常安慰。再者我也收到神父告知,堂區內的教友得知慕蘭的行為後,都紛紛加入了器官捐贈者的行列,表示願意死後捐贈器官。

與慕蘭生活了四十餘年,她突然離開,我們很傷心,但同樣非常感恩。多謝上天賜慕蘭給我,又平安的把她送走。她不必忍受長期的痛楚,實在是不幸中之大幸,可說是一份恩賜。

我和三個孩子都以慕蘭為榮,特別是她的愛心及奉獻能在世上延續下去。這也是慕蘭一向的信念—生命影響生命。

本文收錄自《生命的讚歌

一個十三歲孩子的決定 — 麗儀妹妹

那天突然收到母親的電話,說姊姊因頭暈入了醫院,趕到醫院看見她已失去知覺、身上插滿喉管,才
知事態有多嚴重。

姊姊做了兩次腦手術,昏迷一星期後才甦醒過來,初時只能瞇着眼,卻用盡力氣不停寫出對兒子的掛念,母愛真是偉大。我與姊姊的關係一向不算好。出事後,我才知道她一直很受人愛戴:她致力幫助青少年參加足球訓練及比賽,更成立了一隊「超級足球隊」;她有許多好朋友,事事跟她分享,聽從她的規勸,很多父母也因為她的幫助,改善了親子關係。因此,每天都有很多父母和小朋友來支持她,為她落淚。姊姊很堅強,約一星期就下床步行了。她甦醒後,我立刻對她說:「對不起!我很怕失去你!怕沒有機會跟你說這一句話!」當時她大笑問:「是不是十分可笑?做了三十多年姊妹,才第一次這麼親切的交談。」從她的笑容得知,她接受了我這個自負的妹妹的道歉了。每天我去探望她,短短個多星期的相聚,傾談的心事卻是過往半生的總和。

一天晚上,醫院傳來噩耗,姊姊突然昏倒,並出現腦出血。手術後,醫生告訴我們,姊姊的生命已到盡頭了。醫生證實姊姊腦死後,決定停止所有維生儀器。器官移植聯絡主任黃姑娘問我們知否姊姊捐贈器官的意願。老實說,除了她兒子,我們沒有一個人知道。

當時,我們決定由她兒子— 一個十三歲,在單親家庭長大的男孩做決定。姊姊生前這麼喜歡幫助別人,孩子又是她的一切,她一定會贊成由兒子替她決定。另外,我們也希望讓孩子明白母親離去的事實。姊姊的身後事,他也一起參與,一起決定。姊姊的棺木,也是由他選擇,我相信只有面對傷痛,心靈才能得到安撫。

對年紀老邁並年輕喪夫的媽媽來說,姊姊的死確實難以接受,妹妹雖然也是醫護人員,看慣生離死別,但要她接受家人離去,還真不容易。至於姨甥,更是讓人擔心。

姨甥終於決定捐出姊姊的肺、腎和眼角膜。數天後,黃姑娘來電,告知我們五位病人移植了姊姊的器官後,正慢慢康復。失去與自己相依為命的母親,還要下這決定,他比任何成年人更有勇氣,因此我要稱他做「小英雄」。

雖然,姊姊已離我們而去,但當我們想起那五個再次完整的家庭,我們都很安慰。

本文收錄自《生命的讚歌

微小的決定 — 心田

在旁人眼中視為重大的決定,於我而言,是那樣的自然和直接:「是的,我願意!」

姐姐患腎病多年,至年多前情況開始轉壞,醫生正式宣布她要開始洗腎,並且告訴她洗腎只能維持生命最基本的要求,而換腎才是唯一可以根治她腎病的方法。這個不幸的消息改寫了姐姐生活的時間表。雖然我沒法切身體會洗腎的痛苦,但是看到姐姐漸漸的消瘦、落寞;越來越沒精打采,不願意離家半步;還有那看不見的未來,她的生命就是這樣下去嗎?

我想姐姐內心也曾問過:「妹妹,你可以幫助我嗎?你真的願意捐腎給我嗎?」我覺得這問題根本不用考慮,能夠幫助人是我的幸運,能夠挽救親姐姐的生命更是義不容辭,我所做的實在不算得什麼。就是這樣,一連串的檢查和化驗正式開始,直至確定可以成功進行活體腎臟移植手術,這段日子差不多有一年半多。

回想這個手術得以成功進行,背後其實有很多人的努力和支持。醫生和醫護人員當然少不了,感謝他們的勞苦和付出。其次是我丈夫和兒女,如不是得到他們的支持和鼓勵,我也不能安心作這決定,感謝丈夫和我一條心,一致認為一定不能袖手旁觀。手術後他對我無微不至的照顧和關懷,一手包辦照顧兒女和監督學業功課,真使我感動不已;兒女亦從我這次手術中具體地領會到彼此相愛的道理,愛是無條件的奉獻和犧牲。八歲的女兒知道我要捐腎給姨媽,她也說:「我也要捐!」她的反應令我深深感受到我這決定是正確的,在充滿愛的家庭這當然是最自然和純真的反應!還有手術後一大羣關心和慰問我的家人、親友、朋友和同事,從不間斷的問候和祝福,使我感到這不是我個人的事,而是大家與我一起並肩作戰,深深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關愛和支持,生命實在是最值得尊重和寶貴的。

誰說這次手術我沒有什麼得着?我得到的是那看不見的「愛」,摸不着的「情」和那買不到的「人生價值」。旁人總以為我在這次手術中「失」去了什麼,我倒覺到「得」的更多;這次經歷讓我體會到生命的意義在乎犧牲和付出,能付出的人生才是最有意義的人生。生命無常,總要珍惜眼前寶貴的人和事,挫折困難雖常有,但只要生命尚存,還有什麼不可以克服和面對?

加油吧!仍在等待的朋友,明天一定會更好!

本文收錄自《生命的讚歌

人間大愛 — 譚富強

任職紀律部隊超過三十多年的我,職務期間見過不少生離死別的情景,過往也曾經歷過至親的自然離世,自覺有能力應付這類情景和傷痛,事實卻非如此。

我身為兩名孩子的爸爸,以為可以快快樂樂地和家人歡度日子,無奈天有不測之風雲。就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早上,噩耗傳來,我的大孩子(哥哥,二十七歲)發生交通意外,被車撞倒,正在醫院搶救。驚聞噩耗,我和家人先後趕抵醫院,但哥哥手術後便陷入昏迷,最終未有和家人說上片言隻字便離開人世。

當時家庭各人和朋友都如墮下萬丈深淵,完全不能接受哥哥離去的事實。

慶幸的是,駐院的器官移植聯絡主任主動聯絡我們。除了清晰解釋哥哥的情況(當時哥哥仍未被判定為腦幹死亡),亦充分表現出對病人家屬的支持和關懷,令我們心靈上獲得安撫而安定下來。我覺得最值得表揚的,不是我們替哥哥作了決定,將他有用的器官捐贈出來(哥哥並無簽署捐贈卡,只是在生時曾和家人提及),而是當我們猶豫不決時,聯絡主任向我們詳細解釋捐贈的過程、安排等等事情,令我們能安心去完成哥哥的意願。當時我也有難以決定的時刻,因為哥哥發生意外後,也曾接受手術,我一時間不能接受再有人打擾他的身體。聯絡主任表示十分理解我的想法,亦表示尊重我們的決定。但她最終讓我驚醒,如果我也希望達成哥哥的意願(當時我太太已表態贊成),可以幫助那些有需要的病人,一來可延續他們的生命,也等同哥哥以另外一種形式存活在世上。我反復思量,最終認同聯絡主任的想法,決定捐出哥哥的器官作移植之用。

最近,我接到器官移植聯絡主任通知,接受捐贈者正在康復中。對我們來說,雖然不能再見到哥哥,但得知能幫助到有需要的病人,心中也能得到安慰。

現在,我也常常想起哥哥在生時的說話:「活在當下,知足常樂,能幫助他人是莫大裨益。」所以我希望透過這篇短文,提醒在世的人,能伸出援手去協助他人,讓個人小愛轉化為人間大愛。

本文收錄自《生命的讚歌